去年夏天，味好美（McCormick & Co.）的财务总监肯·凯利（Ken
Kelly）正以一种以前根本无法想像的方式来分割财务报表。首先，他将这家销售额达27亿美元的国际性食品及调味品企业的损益表分割为现金流量表的三大类别：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筹资活动产生的现金流和投资活动产生的现金流。他将“非经常性业务”和“所得税”项目抽离出来置于单独的类别中，而不是将这些部分同其他会计科目混杂在一起。他创建了一种新的报表，来区分哪些利润数值变动是源于公允价值、哪些是源于现金流量变动。此外，另一个传统的会计要素——净利润科目的缺失也同样引人注意。
凯利并非是在异想天开。由于美国财务会计准则委员会（Financial Accounting
Standards Board，简称FASB）即将于2008年第二季度公布财务报表新格式草案，所以这位财务总监是在提前试用未来的新规范，这一新规范同目前的常规做法迥然不同。FASB所谓的“财务报表阐释项目”貌似只涉及财务报表的“形式”或“外观”，但人们很快发现：财务报表的实质内容也将随之改变和扩充。曾在FASB担任项目经理、现任均富国际会计师事务所（Grant
Thornton）高级经理的约翰·海普（John Hepp）指出：“这是对人们目前所知的财务报表进行的全面的重新定义。”
正在讨论的一些主要变动包括：按照现金流量表的三大类别重新梳理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要求企业采取不常使用的“直接法”来报告现金流量，并引入一种新的调节表来凸显公允价值变动。企业可能还需要对其分部报表进行更多内容披露，也许要像目前所做的合并报表披露那么详细。同时，净利润科目将可能从遵循美国公认会计准则（GAAP）的财务报表上完全消失，而像每股收益这类常用指标也没有现成的替代项目。
FASB正在协同国际会计准则委员会（International Accounting
Standards Board,简称IASB）以及英国和日本的会计准则委员会一起研究新型财务报表的具体细节。FASB主席罗伯特·赫兹（Robert
Herz）表示：“我们正在努力为今后数十年全球企业财务报表的新面貌奠定基础。”如果这些制定标准的财务专家继续努力下去的话，最早在2010年，全世界所有上市公司的首席财务官和财务总监们就会效仿凯利，采用新型报表。
目前预言最终会实行哪些会计变动还为时过早。但凯利进行的这次预演操作已经让他有些提心吊胆了。他认为，编制直接现金流量表和调节表是即将公布的新提议中“最糟糕的部分”，需要他的财务人员作出“非常大的努力”才能办到。同时，他也对增加冗长的细节说明提出了质疑：“如果你的损益表突然之间从25行变成了125行，这种财务阐述方法到底是更清楚还是更让人混乱呢？”
其他财务经理人对于凯利的这种疑虑也很有共鸣。在本刊美国版于去年12月对200多名财务经理人进行的一次问卷调查中，只有17%的受访者表示新的会计变动会为其公司或投资者带来好处（见图表：遵守底线）。即便是那些认可报表改革的宗旨、欢迎在三大财务报表之间规范会计科目的人士，也只是表示谨慎乐观。“报表改革举措可能会适用，也可能会过头，”美国连锁药店CVS/Caremark公司的CFO大卫·瑞卡德（David
Rickard）表示，“细节将会决定成败。”
“净利润”科目
从一开始起，企业财务负责人们就对FASB这个历时七年的报表改革项目持有矛盾心态。该项目最初是意在应对另一个问题，即“净利润”科目在如今预估财务数据泛滥的形势下已渐失现实意义。在2001年，美国财务经理人协会（Financial
Executives International）曾“强烈反对”此项目，而菲利普·莫里斯公司（Philip Morris）、埃克森美孚（Exxon
Mobil）、西尔斯百货（Sears Roebuck）和微软（Microsoft）等公司的财务高管也向FASB提出了抗议。
批评者指出，无论FASB采取何种措施，都无法对预估财务数据的做法有多大约束。确实，在本刊调查中有将近60%的受访者称，在引入新型报表后，他们仍将继续编制预估数据。
但鉴于该项目的源起，目前设计的新式损益表草案中没有净利润科目也就不足为奇了。由于没有出现净利润科目，所得税将单独列出。有些FASB的委员正在力促该委员会实行更为根本性的变革，即完全废除净利润科目，转而采用“营业利润”（来自业务运营的利润）作为投资评估的基准指标。
FASB委员唐恩·杨（Don Young）表示：“如果净利润这一科目最终保留了，就表明我们的改革努力失败了。”在他看来，该项目不仅仅是为了摆脱掉净利润科目，而且是为了将所有同利润相关的财务信息都并入一栏（包括现金流对冲损益、可售证券、外币折算差额等波动性较大的项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其他综合所得”（OCI）科目下以脚注来说明上述信息。杨说：“在净资产和负债项下发生的所有变动都应该被计入，损益表没有理由不完整。”他预言，新式报表中的营业利润数据将更清晰地反映企业当前的财务状况。
FASB的另一名委员托马斯·林斯迈尔（Thomas Linsmeier）也同意他的观点：“管理层之所以喜欢将理应并入财务信息栏的这些项目归到OCI脚注中，就是不想为当期损益担负责任。”
不管是出于私利还是实际操作的考虑，各公司的财务主管们都在支持保留净利润科目。在本刊的问卷调查中有将近70%的受访者表示净利润项目应予保留。凯利说：“我理解，净利润确实不是一个很完美的指标，但大家都已经熟悉这个指标了，一些老练的财务人员也能自行调整该指标的内涵。”瑞卡德补充道：“FASB那帮人将净利润科目看作一切祸害的根源，这就太傻了。我认为，真正合乎逻辑的做法应该是增加新的可用项目，而不是把这个大家都觉得很有用的会计科目隐藏起来。”
投资者和分析师是否对废除净利润科目感到兴奋也未可知。贝尔斯登（Bear Stearns）的高级常务董事兼会计分析师詹妮特·佩格（Janet
Pegg）说：“我想应该有一个公认的财务指标，让大家都能用来进行衡量比较，所以我不愿看到净利润指标被废除。”债券投资者则更为中立。穆迪投资服务公司（Moody's
Investors Service）的董事总经理格雷格·乔纳斯（Greg Jonas，他也是FASB报表改革项目的顾问委员会成员）表示：“我不在乎净利润科目是保留还是废除。”他指出，在穆迪所构建的所有比率指标中，只有不到5%的指标会用到净利润，所以“我们已经是在从多个视角来考察业务状况了”。
凯利称，虽然存在净利润科目永久消失的“切实危险”，但也有几个可以缓和这种风险的因素。极力主张取消净利润科目的唐恩·杨今年任期将满，而其他FASB成员更倾向于维持现状。赫兹表示：“如果人们想继续采用净利润来作为衡量指标的话，我们也会提供相关信息帮助他们进行计算。”IASB主席大卫·特威迪（David
Tweedie）也已公开表明他认为净利润科目应予保留。
FASB的官方说法是，在短期内企业仍可将OCI项目同利润科目分开来罗列，但必须列在损益表主页上。而就长期而言，FASB计划另外开展一项工作，专门评估每个OCI项目，并重新考虑归并位置。
采用直接法
新型报表中的另一重大变化是要求企业采用直接法来编制现金流量表，即由下而上地解释说明现金变动、得出净利润数据，而不是先从净利润数据开始、通过各种调整来后推现金流量（如今大多数企业都采用这种间接法）。这一现金流量表将同新的表格，即所谓的“调节表”进行挂钩，调节表可将利润中的变动追根溯源至现金流量或追踪公允价值的变动。
构建直接现金流量表的难度大小视各企业的具体情形而定。作为跨国公司味好美的财务总监，凯利称该公司要构建直接现金流量表“几乎不可能”，因为有数千笔涉及外币折算和“企业内部抵消项目”（指企业内部各部门之间互相提供产品、收取费用）的交易让整个情况一团混乱。他说：“如果我让全球各个部门都编制各自的现金流量表上交给我，然后加总，其结果永远不会和整体现金流量表的总数相等。”
而CVS/Caremark 的瑞卡德早在三年前便已尝试采用直接现金流量法，他发现这种方法是如此方便易用，所以就不再改回去了。这主要是因为该公司的所有业务都在美国本土进行，不涉及汇兑，而且不存在企业内部抵消项目。
同样，本刊所作调查中的受访者也是意见不一。有大约40%的受访者称编制直接现金流量表需要进行重大调整，而将近30%的受访者称只需作较小的调整。考虑到有如此之大的意见分歧，财务经理人预计有关部门将暂缓实行新型报表。例如，IASB就认为不应该要求企业采用直接法来统计现金流量，而FASB的委员们也表示，作为一种妥协方案，他们正在考虑目前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所采用的直接/间接混合法。
“激进而深刻”
另一方面，调节表的概念正在赢得日益广泛的支持。杨认为，调节表是新型报表中最为关键的组成部分之一，甚至比实行直接现金流量表更为重要。华尔街也在大力推行这种会计调节表。
贝尔斯登的佩格说：“鉴于财务报表正在越来越多地体现公允价值，它们需要更清晰地显示出变动源自何处，而调节表对此很有帮助。”穆迪的乔纳斯认为，调节表是FASB报表改革项目中迄今为止“最为激进、也是最为深刻”的一个部分。他表示：“许多基本面分析师正试图了解企业产生经常性现金流量的能力，而这种调节表正可帮助他们获取信息。”
令人意外的是，有些财务经理人也认可这种调节表。瑞卡德说：“你做这种表格是为了确保你没犯错误，对我来说，制作这种调节表也无所谓。”有超过50%的受访者认为，调节表有助于向投资者解释企业的收入变动原因，仅有28%的人说没有帮助。
尽管有哪些细节需要改变仍有待讨论，但FASB目前正在考虑的基本科目已包括：不影响利润的现金流量、应计项目和系统性摊销、经常性估价变动项目，以及经常性估价变动之外的估价调整项目。此外，在各种版本的草案中，栏目数量和调节表的精确度也大相径庭。某些情况下，调节表甚至替代了现金流量表（因为已包含了现金流量内容）。
分部数据
一项可能具有爆炸性影响的变动是扩大对各部门财务数据的披露范围。去年9月，FASB表示，它正在请IASB认可以下观点：企业应当将各部门数据和整个公司的数据归为经营性、筹资性和投资性三类。在每个类别中具体要提供哪些数据尚未确定，可供选择的FASB新报表格式可能仅包括重要科目，或者包含足够的各部门数据，或者合计总账。
以唐恩·杨为首的FASB委员们热切希望推进报表改革项目中的这一变动。他说：“我渐渐开始相信，这正是该项目中回报最大的一个领域。”不太会有哪个投资者或分析师拒绝接受这种质量上佳的信息。例如乔纳斯就在吵着要这些信息。他说：“对一家业务复杂的大型企业来说，进行财务分析的单元通常就是各个部门。比方我们在分析GE的财务状况时，确实会去看它的合并报表，但要在逐个分析完它的分部报表后才这么做。但现在，各部门的财务信息远不如合并报表中的信息那么详尽。”
迄今为止，财务经理人对于FASB的此项提议都持比较放松的心态，主要是因为第131号美国财务会计标准规定，企业无需对外报告那些本来就不在内部使用的财务指标。例如，味好美公司并不对一些可能被外部要求提供的财务信息（如各部门的资产负债表）进行保留。凯利认为，只要第131号规定仍然有效，这种做法就不成问题。他也表示：“如果我们公司内部本来就在编制各部门的资产负债表，那对外披露也可以。”
空中楼阁吗？
考虑到FASB目前已准备开展很多高屋建瓴的大项目，人们很容易会以为这一报表改革项目也是一种空中楼阁的虚幻理想，最后会陷入具体操作的泥沼而举步维艰。但杨表示，由于FASB/IASB联合制定的新型报表草案定于2008年年中进行公布，所以有关方面到2009年可能会作出“艰难的决定”，然后最早在2010年即可开始动手实施新型报表。FASB委员们称，并不是非要先完成其他那些雄心勃勃的项目才能来进行报表改革项目，后者包括打造一个新的会计理念框架，重新定义“收入”和“公允价值”的概念等。
假定这些变化确实会发生的话，新格式报表所带来的影响尚难充分估量。从某个角度来看，新的GAAP可能会造成相当大的混乱。它需要进行一些重大变动，包括修正会计学教材、调整IT系统，以及构建新的收益指标等（还要说服投资者接受这种指标）。
但换个角度来看，影响就不是那么大了。大多数情况下企业所报告的财务数据就是它们已经在收集的数据。何况分析师们本来就在随心所欲地操控财务数据以服务于自己的利益，所以新格式的报表只是让他们省点事而已。同时，可扩展商业报告语言（XBRL）可能会在新型报表站稳脚跟之前就被颁布，有人称这会让报表改革项目失去意义，因为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利用标准化的XBRL来编制自己的个性化财务报告。
诚然，CFO们有必要跟踪该项目进展并适时加以评论。但从长远来看，最终能够评判新型报表有多麻烦或有多方便的人既不是FASB或企业，也不是投资者和分析师。凯利说，在许多情况下，最终还是取决于审计师的意见。
Alix Stuart是本刊美国版资深撰稿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