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电影界的每个人大概都知道甘尼什·盖顿德(Ganesh Gaitonde)。他是维克拉姆·钱德拉(Vikram
Chandra)最新畅销书《神圣游戏》(Sacred Games)中的主角、孟买黑帮的头子,此人喜爱印地语电影,于是为电影提供资金,但附加了种种条件。最终,盖顿德迫使一位制片人让他的情妇在影片中扮演女主角,但她显然缺乏保证票房收入所需的知名度,投资因此打了水漂。虽然只是一部小说,但这一情节已经在宝莱坞上演多年——不是在镜头前,而是在幕后。《神圣游戏》讲述了印度多姿多彩的电影界与血腥的黑社会之间这种紧张的关系。“几年前的情况就是这样。”钱德拉说。他自己曾经做过编剧,而他的父亲则是一位成功的导演。如今的宝莱坞则不同以往,在一轮方兴未艾的大洗牌的推动下,宝莱坞有望在不久的将来与好莱坞争雄。
从希望建立娱乐业帝国的工业大企业,到在单个项目中寻求利润的外国基金经理,作为印度电影业的象征,宝莱坞正在吸引前所未有的新资金,把黑社会抛在身后,仿佛从来没有与之发生过联系(见框内文字:与黑帮联姻)。“现在,资金有适当的渠道进入,”Adlabs电影公司的CFO文卡特·迪瓦拉贾(Venkat
Devarajan)说道,“通过不道德的方式筹集资金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Adlabs的背后是印度最大的工业帝国信诚集团(Reliance
Group)。五年前,很难想象媒体娱乐巨头迪斯尼和国际私人股本公司黑石集团(Blackstone Group)也试图从印度电影中分一杯羹;但这两家公司最近在这个领域都完成了数百万美元的交易,并且希望得到丰厚的回报。
其中的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印度人只有两项爱好:宝莱坞和板球。”R.D.S.巴瓦(R.D.S.
Bawa)说。他是TV18集团(Television Eighteen Group)的CFO,这家新闻电视网去年建立了自己的电影厂。他说:“电影永远不会过时,只会发展壮大。”数字支持了他的观点。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的报告预测,印度2006年的电影收入将达到790亿卢比(18亿美元),在2010年达到1530亿卢比,年增幅达18%(见图表:璀璨的灯,繁荣的城)。推动这一进展的是高速增长的印度经济,它使得中产阶级的人口每年增加3000万,而印度的城市居民将可支配收入的30%花费在娱乐上。在全球电影市场增长乏力时,宝莱坞正成为公司高管的梦工场。
事实上,一个新行业正在出现——它把拍电影看成一桩生意,现在正在寻找正确的模式来捕捉市场的潜力。虽然印度每年制作上千部电影,是好莱坞的两倍,但宝莱坞才刚刚开始“公司化”(高管们用这个词来描述他们如何打造电影融资、制作、发行和放映的链条)。自从印度第一部无声电影故事片在1913年上映以来,宝莱坞就充斥着有创意的头脑、大胆的金融资本家和有冒险精神的发行商,他们数以千计且单打独斗。现在,他们开始了解到:如果能像好莱坞的电影公司那样进入价值链上的其他环节获得更高的利润率,就没有必要与他人分享收益。
使命:整合
“最终,人们需要做的是整合电影的发行环节。”伦敦厄洛斯国际(Eros International)的CFO安德鲁·赫夫曼(Andrew
Heffernan)表示。该公司是印度电影最大的海外发行商,现在希望能主宰印度市场。目前,厄洛斯国际的收入有90%来自海外,其余来自印度。赫夫曼表示,公司的目标是在2-3年里通过企业自身的发展和收购,把这个比例变成50/50。为此,厄洛斯国际去年通过上市和发行认股权筹集了大约8500万美元,并且表示愿意接受其他形式的投资。“随着业务的增长,我们不仅可能和私人股本公司、还会和传媒娱乐业一些大公司结成合作伙伴关系。”赫夫曼说道。
“在到达一定水平后,单一经营不会带来规模效益。”罗纳德·德梅罗(Ronald
D’Mello)认为。他是电影电视娱乐公司UTV软件传播公司(UTV Software Communications)的首席运营官兼公司财务战略师,迪斯尼于去年收购了该公司14.9%的股权。“最初人们有顾虑,但现在每个人都了解这是生存、发展和控制风险的模式。单打独斗的模式正在瓦解。”德梅罗补充道。现在,印度的各个电影厂一方面在印度的14个邦建立自己的发行网,或者和地区性二级发行商联手完成最后的发行,与此同时又喜欢采用与其他电影厂“联合拍摄”的方式来分担财务风险。分析师表示,这些表面上的联合关系预示着进一步的整合正在发生,在此过程中,有些小企业会被收购,但更多的则遭到淘汰。
最后,触角伸得最广的企业才会赢。实际上,用好莱坞的模式来整合制作和发行的宝莱坞新贵的出现只显示了印度电影业演化的一面。宝莱坞指的仅是孟买出品的印地语电影,在2005年,印度共拍摄1041部电影,其中宝莱坞出品了245部,少于南部安得拉邦东莱坞(Tollywood)用泰卢固语(Telugu)拍摄的298部。在这样的市场格局中,宝莱坞目前开始采取的联盟或收购行动也就不足为怪了。2007年1月,Adlabs收购了印度南部的电视网Synergy
Communications。“我们已经进入了泰米尔的市场,”迪瓦拉贾说,“如果项目好,语言障碍阻止不了我们。”
而且,有2500多万散布在各地的南亚移民看不到印度电影,因此家庭录像和影院外的电影放映大有潜力可挖。到了2010年,来自海外的票房收入、DVD和VCD的销售,以及有线电视、卫星电视和直播到户电视的收入合在一起,将占到整个印度电影市场的1/3,在2006年这一比例是25%。
母公司
谁会拉开宝莱坞洗牌的大幕?虽然一些有身份和地位的导演和制片已经建立了公司化的组织、并寻求成长所需的资金,许多引起轰动的新进入者其实从来没有在这个行当干过。它们有的是雄厚的资金实力和普遍看好的收入前景,这些足以帮助它们赢得人才和发行商。
TV18是最新一个进军宝莱坞的电视网,该公司一直负责是CNN和CNBC印度版内容的播放。2007年1月,TV18旗下的一个控股公司上市,资产中包括从事电影业的子公司Studio
18。“我们仔细研究了这个行业,我们进入的步子迈得不会小。”巴瓦说。Studio 18的目标是:到2008年,一个月拍一部电影,年收入达到10亿卢比。考虑到2005年上映的电影平均票房收入只有5500万卢比,这个目标不可谓不高。说到它的首批电影,Studio
18与成立了五年的制作组Shree Ashtavinayak Cine Vision结盟。“通过联合拍摄,分担了财务风险,电影已经有了,你也不会浪费时间。”巴瓦补充说。
宝莱坞的光芒也吸引了印度大企业的注意。塔塔集团(Tata Group)领潮流之先,在2002年成立边锋娱乐公司(Cutting
Edge Entertainment),然后在2003年又把它卖给一家风险投资公司。Aditya Birla集团也紧跟其后,在2003年建立了电影制作和发行公司掌声娱乐公司(Applause
Entertainment),迄今为止已经发行了六部电影。业务遍及航空和银行的Sahara印度集团在2003年起步时只有两部电影,到去年12月已经增加到了30部。同时,加纳特造纸厂(Garnet
Paper Mills)于2002年放弃了传统的业务,摇身变为K Sera Sera电影制作公司。去年,它拨出25亿卢比,准备到2008年时出产20部电影,平均每部电影投入1.25亿卢比,是宝莱坞一般电影预算的三倍。
同样雄心勃勃的是信诚集团,它在2005年6月收购了Adlabs,把它从一个电影冲印公司转变为娱乐集团,希望电影产业能为之带来滚滚财源。同年,在CFO迪瓦拉贾的安排下,Adlabs发行了8400万欧元(1.09亿美元)的可转换债,筹集的资金不仅用于扩充电影的制作、冲印和发行,还用于电影的放映。该公司利用购物中心的日渐普及来经营多影厅的电影院,这样的经营方式在有12900家电影院但大部分只有一个放映厅的印度还未有先例。“在今后的一两年里,我们在所有进入的领域都应该排名第一。”迪瓦拉贾说。
银屏巨头
宝莱坞会有好莱坞式的巨无霸电影厂吗?宝莱坞不缺被收购的对象。一方面,有30多家媒体娱乐公司在孟买股票交易所上市,分析师认为其中12家会在电影业发展得很好。另一方面,宝莱坞的传统角色(有创作冲动并获得私人金融家支持的家族和个人)继续存在。“他们不会消失。”经纪公司Raymond
James & Associates 在孟买的分析师吉利什·斯瓦(Girish Swar)说。但发行商现在要的是大成本的制作,因缺乏拍摄电影所必需的资金,许多小公司将会最终关闭。“连着失败三次甚至两次后,他们就难以为继了。”斯瓦说道。
最终,宝莱坞将由少数巨头主宰。“整合将不会一夜发生;在现阶段,这个行业还没有成熟到能完成并购的地步。”UTV的德梅罗认为。但他预言:大洗牌将在未来3-5年里发生。赫夫曼持同样观点:“印度国内的电影市场高度分散,但这会在一段时间内改变,届时将会只有四、五个主要的参与者。”那样的话,宝莱坞与好莱坞就更相似了——好莱坞有七大制片商:环球、福克斯、派拉蒙、米高梅、华纳兄弟、迪斯尼和哥伦比亚,它们制作或发行的收入占票房总收入的80%。
但这是否会在印度变为现实,还不得而知。电影的新潮流(如可能会彻底改变该行业经济规律的电影数字化、故事片动漫化和从电影故事派生出的游戏产业)正在创造新一类的参与者。简单地说,印度电影业在得到外资的支持后正在扩张。去年9月,纽约的私营股本公司D.
E. Shaw在Crest动画公司投资了4000万美元,后者为印度及海外市场制作三维动画。今年1月,伦敦私人股本公司3i向孟买的数码发行机构UFO
Moviez注入了2200万美元。
“全球院线电影业有许多机会,而印度为其提供了巨大的潜在投资市场。”香港Aquitaine投资公司的董事总经理玛琳·惠特曼(Marlene
Wittman)说道。该公司最近设立了一项2.5亿美元的媒体娱乐基金,目标对准中国和印度。这个基金一半的资金将被投入单个的电影项目——Aquitaine已经挑选出了三部像《像贝克汉姆那样踢球》那样针对国际观众的电影作为投资对象,惠特曼预计内部回报率至少可以达到20%;另一半将投入新的媒体企业,如数码影院和动漫,预计这部分的回报率会达到30%。
活跃的买卖
惠特曼可能不会失望。电影厂声称,由于它们预售电影版权,在电影上映前就可以收回成本。“宝莱坞的风险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大,”Adlabs的迪瓦拉贾说,“在我们的电影上映时,制作成本或多或少地收回了一些,因为我们可能已经把电影的版权卖掉了。”照TV18的巴瓦计算,宝莱坞的电影厂有30-35个机会来出售电影的版权,从当地和国际的有线电视和卫星传播,到飞机上播放的电影、酒店按播放次数收费的电视,还有手机铃声下载和CD的销售。
“电影业现在是完全无风险的,”巴瓦说,“只要你有一个足够好的产品,就等于发现了金矿。”这意味着票房收入几乎可以全部算作利润。当然,不是每部电影都会热卖;即便如此,通过预先出售版权来“去除风险”,确保了合理的回报。巴瓦说:“在一年里,如果你有五部电影极其叫座、五部表现一般、五部赔大钱,回报就能达到30%以上。”迪瓦拉贾补充说:“如果每三部电影中有一部叫座,大多数宝莱坞的制片人将在一两年赚钱。”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宝莱坞相信下一步就是整合“垂直通道”——制作、发行和放映。“我们希望赚取我们做的每个行业的每一分钱。”UTV的德梅罗说。该公司有19部电影正在制作中。根据经纪公司Raymond
James的估计,UTV希望收入能从今年预期的18亿卢比增长到2010年的100亿卢比。UTV喜欢500万到2000万美元的大制作,已经在印度各地建立了发行机构,在美国、英国和毛里求斯也分别建立了发行机构。去年,它业绩出众,出品的《芭萨提的颜色》(Rang
De Basanti)在一片歌舞中触及了爱国的政治话题,打动了印度的年轻人。该片获得了英国电影电视艺术学院奖(英国的奥斯卡)的最佳外语片提名;根据票房统计杂志《The
Numbers》,它在印度入账2700万美元,在海外的收入为200万美元,而预算却只有500万美元。
再举一例:Adlabs的目标是每年至少拍摄八部大制作的电影,它也希望从自己影院的票房收入中赚取大头。该公司现在有50家多影厅影院,并计划在两年内扩充到200家,和印度购物中心的发展同步。“我们计划在印度进一步铺开,”迪瓦拉贾说,“在印度没有购买力下降的风险,这里有很大的消费潜力。”目前,宝莱坞的电影通常在大城市的300到400家影院首映,此时的票房收入占票房总收入的70%(仅孟买就占了15%)。
真金白银
宝莱坞电影厂的赢利能力取决于它们管理制作成本的能力。但在印度这样一个预算已经很低的国家,决定电影厂生存的最关键因素是稳定地不断地出产电影。在宝莱坞“公司化”之前,电影何时开拍、何时结束是绝对不可能预测的。原因之一,电影厂一般不和参演人员签法律合同,这意味着只接受现金的演员、导演和编剧可以自由地于同一时间在不同剧组之间穿梭。这不仅导致制作成本超出预算,而且还使得制定拍摄计划成为一项艰巨的工程,工作效率十分低下。
为改变整个过程的无序性,刚成立的电影厂首先要做的事情之一就是留住一批稳定的创作人员,如果不是为自己专有,至少也要用法律协议对其加以约束。UTV已经与15位导演(从名导到新秀)建立了排他性的联盟协议,从而使得一连串的项目的实施得到了保障。“我们的模式就是好莱坞的模式,”德梅罗说,“他们有足够的创作自由,我们则负责商业方面。”UTV的支付方式是多样性的,有的拿固定工资,有的从票房中分成。
最近,Adlabs率先和演员签订多部片约,这一做法在好莱坞和其他国家已经实施了很长时间了。去年12月,它和去年票房收入最高的电影《克里斯》(Krrish)的超级明星赫里什克·罗斯汉(Hrithik
Roshan)签署了一份价值3.6亿卢比、拍摄三部电影的片约,使得他成为在宝莱坞片酬最高的影星。约翰·亚伯拉翰(John
Abraham)在今年1月步其后尘,签署了一份价值2.2亿卢比、拍三部电影的片约。亚伯拉翰是印地语电影《水》(Water)的主演,该片由加拿大电影公司完成,并获得今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提名。其他电影厂也在学样,签约的对象有演员也有导演。
宝莱坞还要向西方学习如何利用完片合同(completion bonds)在电影制作中建立成本约束机制。完片合同是由制片人作出的一种承诺,向金融家保证该片将按期在预算内完成,超过预算则是制片人而不是金融家的责任。迄今为止,印度的金融家不要求制片人提供完片合同(全世界只有9个国家采用完片合同)。宝莱坞只有一家电影厂万花筒娱乐公司(Kaleidoscope
Entertainment)声称要在所有影片的拍摄中使用完片合同,部分原因在于它是世界最大的完片责任供应商电影金融国际公司(Film
Finances International)旗下的一个合资企业。在印度,即便是电影制作保险也是新生事物,推出至今只有3——4年。
这并没有阻止像Adlabs这样的电影厂在管理预算时出新招。Adlabs雇佣了一支24小时待命的审计师队伍,驻扎在拍摄现场,在制作过程中监督成本。这些人知道道具和临时演员的市场价格。“最近我们要炸一辆车,摄制组提出要花75000卢比买一辆旧车。”负责最后批准预算的迪瓦拉贾说。结果他的审计师知道哪里有只要15000卢比的旧车。
这样的财务约束肯定有助于迪瓦拉贾更好地控制Adlab的扩张成本。而且,随着票房收入的持续高涨,同时电影厂又在通过预售权利来“去除风险”。宝莱坞的CFO们认为他们将能够依靠内部产生的利润来支持公司未来的发展。普衡律师事务所(Paul
Hastings)在香港的合伙人拉吉·庞德(Raj Pande)认为,这事实上给了印度的电影厂把印度电影推出国门的信心。他说:“宝莱坞的发展比其他行业快得多,而且肯定比印度经济的发展速度要快。你可以看到,它们现在正在与好莱坞就一些大项目开展合作。”
UTV是少数和好莱坞合作的公司之一,它已经和福克斯探照灯公司(Fox Searchlight)联合制作了两部电影,第三部即将推出。第一部是去年的《同姓同名》(The
Namesake),英语对白,导演是执导《季风婚礼》(Monsoon Wedding)的米拉·奈尔(Mira Nair),成本为1200万美元,第二部《我想我爱我妻》(I
Think I Love My Wife)是一部主流的喜剧片,即将在本月上映。UTV还与好莱坞一线影星威尔·史密斯的Overbrook娱乐公司合作制作了一部动画片。在所有交易中,UTV均匀地分担了制作成本。
“我们密切合作,以寻求利用大家在电影、动画、内容和游戏产品上的协同效益,”德梅罗说,“当你开始想这件事的时候,即便你坐在这里经营印度的业务,你没有理由不可以成为好莱坞主流电影内容的制作者。”
或许,如何与好莱坞争奇斗艳,将是宝莱坞下一个剧本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