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跃进时代确立“以钢为纲”赶英超美的奋斗目标开始,中国钢铁行业经历了40年的发展,产量已经跃居全球第一。然而全球钢铁行业的格局已今非昔比。在米塔尔钢铁集团并购欧洲最大的钢铁公司阿塞洛之后,跨国钢铁巨头的体量变得大得惊人。相形之下,中国钢铁行业在全球竞争格局中的处境越来越不利。钢铁企业数量众多而单个企业的规模又相对偏小,一方面是整体产能过剩,另一方面则是单个企业在全球竞争中的话语权越来越弱。整合迫在眉睫。
实际上,钢铁行业内最近已经开始了一系列“极速整合”,快得让人有应接不暇之感。2005年8月,鞍山钢铁集团与本溪钢铁集团联合重组为东北的鞍本集团;同年武汉钢铁集团整合鄂城钢铁集团及广西柳州钢铁集团,立志打造华中地区规模最大的钢铁集团;今年2月,河北省内的唐山钢铁集团、宣化钢铁集团和承德钢铁集团宣布三方联合,新唐钢集团平地而起;到今年8月,山东济南钢铁集团与莱芜钢铁集团联手共建山东钢铁集团,欲一跃成为全国重量级钢铁企业。而中国钢铁行业的龙头——宝钢集团也一直在将橄榄枝抛向诸多中小钢铁企业。
然而,雄心勃勃的极速联合远未形成实质性整合的功效。“不仅跨地区的联合重组遇到的障碍比较大、进展缓慢,就连主要产钢省市范围内钢铁企业的联合也出现一些困难。”中国钢铁协会改革调研组调研员杨大毅说。主要原因是在这场快速并购的洪流中,政府力量是推进整合的主导力量。但是国家、地方和企业三者之间的利益短期内却很难靠行政力量去调和。这最终形成了国内钢铁企业重组的“貌合神离”。只有厘清这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才能找出真正提高中国钢铁企业竞争力的出路。
诸侯割据
国内钢铁企业的诸侯割据导致中国在国际竞争日趋白热化的进程中处于尴尬境地。目前中国钢铁产量虽然是世界第一,但庞大的产能却分散在4000多家国内钢铁企业。其中2005年钢产量在500万吨以上的只有17家,而规模最大的宝钢集团产量为2273万吨,只列世界第6位。2005年国内产量排名前三位的宝钢、新唐钢和武钢加总的钢产量只有5486万吨,还不到产量上亿吨的阿塞洛-米塔尔的二分之一。
中国钢铁企业诸侯割据的分散形态已经引起中国钢铁工业协会的担忧。“在国内钢铁企业的并购上,必须要消除省与省、地方与地方之间的隔阂,否则中国永远无法形成能与米塔尔、新日铁等国际巨头相抗衡的钢铁企业。”现任中国钢铁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罗冰生在今年6月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召开的下半年钢铁形势发布会议上说。罗冰生曾任首都钢铁总公司董事长。
站在战略的高度,国家在极力推进钢铁企业的整合。“为了应对国际钢铁兼并重组的压力,我国也应尽快推进组建5000万至1亿吨钢产量的大公司。”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张国宝说。这样的重任自然落到了代表中央利益的央企宝钢、鞍钢、武钢和首钢四大集团肩上。“宝钢可能发展成为1亿吨的集团,鞍本钢铁、武钢以及首钢、唐钢,则可能发展成为5000万吨的钢铁企业。届时,四大集团产能将达到2.5亿吨,占全国的60%左右。”罗冰生表示。代表央企利益的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十分支持宝钢等企业实施国内异地并购。
在实际操作上,宝钢集团等央企希望通过市场行为实现异地并购的路途却并不顺利。宝钢的策略是先在二级市场收购目标钢铁企业的部分股份,随后希望启动全面并购的谈判。虽然宝钢集团已投资了包头钢铁、马鞍山钢铁、邯郸钢铁、八一钢铁和济南钢铁等诸多中小企业,但它们却没有一家真正花落宝钢系。
济钢股份是宝钢集团入股较多的一家。公开资料显示,2006年一季度,宝钢集团从二级市场买入济钢股份3320万股,持总股本的3.53%。在济钢股份十大股东排位中,宝钢集团挤开持股济钢股份0.35%的莱钢集团,越位成为第二大股东。
然而宝钢的积极作为并没有得到当地政府的支持。“山东省政府更希望济钢和同属于省内的莱钢重组。”济钢集团办公室一位人士介绍。济钢和莱钢控股股东的主管部门都是山东省国资委。果然今年8月,山东省国资委的一纸公文宣布了济钢股份与莱钢股份将合并组建山东钢铁集团,也宣告了宝钢希望通过市场行为并购济钢计划的破产。
“山东省政府通过行政力量组建山东钢铁集团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利于发挥省内整体优势,打造山东省内年产能达3000万吨以上、超过全国老大宝钢集团的特大型钢铁基地。另一方面是为了抵御宝钢集团收购济钢集团与阿塞洛欲收购莱钢股份的意愿。”广州钢铁董事会办公室王先生分析说。
同样,宝钢集团通过旗下子公司逐渐在二级市场收购邯郸钢铁股份有限公司时也遭到了大股东的抵制。针对宝钢集团的收购,邯钢随即提出反收购策略:一方面在二级市场上增持邯钢股份;一方面准备定向增发以收购集团资产,加强邯钢集团对邯钢股份的控制权。
从宝钢集团的经历不难看出,跨省并购重组难的主要原因是中央和地方政府存在巨大的利益分歧,地方钢铁企业作为地方利税大户,一旦被央企兼并,就意味着地方政府丧失了企业的控制权。“之所以有此局面是因为中国的钢铁企业各自为政,有中央级企业,有省属企业,更有市属企业。由于地域不一样,涉及到不同政府的实际利益,”韶山钢铁董事会秘书刘二分析说,“企业隶属关系不同,对地方政府财政、税收的贡献度自然不同,对地方政府的政绩影响不同。因此各地当然不愿意放权而是转为争做国内钢铁业老大。”
我国大型钢铁冶炼企业以国有居多,在企业隶属关系上,国有资产管理体制实行“统一所有、分级管理”的模式。宝钢、鞍钢、武钢和攀钢这四家属于中央企业,归国家国资委统一管理。四家之外的钢铁企业,大部分属于省属企业,也有一些属于市属企业。在财税体制方面,由于财政税收渠道不同,联合重组后,中央和地方、地方和地方的纳税渠道和纳税比例将会发生比较大的变化,直接影响到有关各方的经济利益。据杨大毅分析,在目前税种中,与企业合并重组有关的主要是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合并前,各地政府根据地方企业盈利征缴所得税,并按比例在中央与地方之间分配;合并后,所得税汇总交纳,地方收入部分按当地企业的收入、职工人数和资产总额占集团企业的比例分配。这将对地方税收额的增减产生影响。
宝钢股份财务总监陈樱对跨区域兼并重组的步履艰难有清晰的看法,她认为问题的症结在“如何处理国家、地方、企业三者之间的关系”。“地方政府,尤其是钢铁大省,基于本地区利益的考虑,对国内钢企跨省并购缺乏足够的积极性。”她补充说。陈樱并不负责宝钢集团并购。
怪圈在于,国家希望央企做大,以抵御外资的垄断;地方也希望地方钢企做大,以防备被央企吞并。兼并重组本是市场经济中的名词,但却因添加了过多政府色彩,令本是市场化的举措显得有些异化。
貌合神离
当然,央企也并不缺乏联合重组成功的经历。1998年宝钢与上海冶金、梅山集团实现了联合重组;去年武钢也顺利兼并鄂钢。值得思考的是,这些重组不是市场行为,而是属于国家行政的无偿资产划拨。而且到底这些重组的效果如何,无论是宝钢还是武钢都不愿意详细披露。
不过从其他几项启动不久的并购看,依靠国家行政力量推动的联合并不乐观。如果说央企跨省并购困难是因中央与地方之间的利益短期内难以调和,那么省内钢铁联合“貌合神离”的窘况则证明行政力量驱动并非长远之计。
2005年8月行政划拨合并的鞍本集团,重组至今已有1年多的时间。然而目前的现状仅仅是挂牌,两家公司的财务、采购、销售、规划、税收等方面仍是各自管理,并未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整合。国务院曾派小组推进重组,但收效甚微。追根溯源只因两个企业合并是由上级红头文件定下来的。为了使这个大型企业“看上去很大”,被兼并企业每月将产量算入这个大型企业就“功德圆满”了。
“辽宁省及企业等有关方面做了很多推进工作,也取得了一定成效。虽然也遇到了一些阻力和困难,但据初步了解,在各方面取得共识并具体推动后,鞍本集团有可能在近期内取得实质性的进展。”杨大毅分析说。
而在新组建的山东钢铁集团内部,因为济钢集团和莱钢集团为全资子公司,所以将保持各自独立的法人资格、市场主体性质不变。新组建的山东钢铁集团将设立董事会、监事会和经理层,不设股东大会,并由省国资委行使股东大会的职权。这如同在两家独立企业头上再戴一顶帽子。不言而喻,这是一场纯粹由政府主导的重组。在一系列相继出台的大动作下,隐藏着根深蒂固的问题,涉及到两家国有企业领导班子的大调整和内部管理的整合,其间利益冲突纠缠难解。
并购活动涉及企业资产变动,是企业最重要的经济行为,它需要出资人和企业慎重决策、谨慎从事,更需要从思想观念、清产核资、社会负担、文化融合等各方面做足前期工作,而不是一场突击战,更不是简单依靠行政指令去“拉郎配”。如果仓促合并,反而会带来一些遗留问题,不利于合并后企业的持续发展。对于规模普遍较大的钢铁企业来说更是如此。
“要改善异地并购受阻的情况,最主要的应该是要处理好税收、人员安置等关键问题,建立和完善企业管理层激励机制,提高管理层促成重组的积极性,”宝钢的陈樱有针对性地提出,“同时也需要改变原有的干部考核机制,建立更积极、更市场化的考核体系。只有这样,才能兼顾地方政府、企业及其管理层、员工等各方利益,使各利益方均对钢铁企业的联合重组有较高的积极性。”
深层原因
在政府主导的中国钢铁业重组中,来自中小企业的抵制十分明显,而它们抵制最强烈的恰恰是国家行政主导重组的做法。
“我们中小企业倒是宁愿被外资并购。”广州钢铁董事会办公室王先生说。一般来说,外资并购二线钢铁企业建立在公平市场原则上,合并后企业都会有现金收益,而央企主导的并购大多却是无偿划拨,企业无法得到现实的利益。王先生继续说,“米塔尔在中国早已开始寻找收购对象了。它曾经来过广钢了解我们的情况。但具体的合作事项还没有展开,这是需要长期规划的东西。”
同为中小企业的凌钢产能是220万吨。“目前一些外资机构和国内大的钢铁集团都在和我们接触。”凌钢集团办公室王先生表示。
“国内合并都是一个弱势、一个强势,在行政划分和政府压力下,中小企业并购后没有利益的保障,这也是宝钢这样的大集团在国内市场实施并购困难重重的原因之一。中小企业不买它的帐,”广州钢铁的王先生继续说,“它是在政府宠爱下来进行并购活动的,政府希望国内的中小钢铁企业都被几个大的集团合并了。”
的确,要理解钢铁行业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必须对整个行业最近几年的发展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站在国家和央企的角度看,之所以出现如此混乱而又难以控制的局面,很大程度是因为中小企业的盲目扩张。国家在收紧对新上大型项目审批的同时,却没有对中小企业扩张做限制。此外,在经济快速增长的驱动下,国内钢铁需求不断增长,这就导致中小企业在利益驱动下不断扩大产能,发展速度远快于央企。据钢铁协会杨大毅的调查,从实际承担税负看,目前国有及国有控股钢铁企业的税负高于民营和中外合资钢铁企业,大型钢铁企业的税负高于中小钢铁企业,形成了有利于小钢铁企业而不利于大钢铁集团发展的氛围。
但是,在中小企业看来,国家在吸引外资方面的政策壁垒和对中小企业需求的忽视却是限制它们发展的最大瓶颈。广州钢铁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由于广钢产量是300万吨,未达到受国家扶持的500万吨标准,下属产品线很杂,因此面对钢铁行业日益激烈的竞争,我们采取的策略是抢占擅长领域的细分市场。比如广钢和日本合资的一个项目就是生产高档汽车板,日方提供资本、核心技术和原材料。产品的主要市场是日产的丰田和本田。我们想过要扩大合作,甚至由日方控股,但由于政策限制,我们现在还是国有控股。”广州钢铁的王先生讲述了广钢发展的一段经历。“中小企业的压力很大,都在探索出路。可惜无论是钢铁协会还是发改委都忽略了我们的利益。我们如果想学习日方的技术,必须扩大合作,产品线势必要向上游延伸。新增产量等问题都要通过发改委,但是它不批,你也没办法。”他说。
实际上,如果利益划分问题不解决、政府划分问题不解决、中小企业自身权益问题不解决,像宝钢这样的合并只能是形式上的,本质上仍是各自独立。
“在各种矛盾的交织中和各方利益的牵制中,钢铁企业之间的组织结构调整又具有了中国特色——无偿划拨的战略联合、战略联盟。其实那都是纸上的东西,是松散式的,”江南金融研究所研究员杜丽虹指出,“从美国19世纪末的钢铁业的经验来看,任何形式的战略联盟都终将破产,只有基于资本市场真金白银的战略并购才能完成产业资产整合的重任。”
除了渴望市场化重组,选择适当的重组时机也是二线钢铁企业的普遍心态。“重组只是众多发展方式中的一种,它必须与企业发展的整体战略相符合,”马鞍山钢铁股份有限公司董秘办公室胡先生称,“比如马钢目前没有兼并重组的计划。我们规模化生产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即在调整产业结构、优化产品结构的基础上,扩大产能,把自己做大做强。”
马钢投资了200多个亿建设新区,里面包括第三炼铁总厂等几个厂,从炼钢到轧钢形成了一条产业链。新区建设大概明年6月完工,届时将达到500万吨的板材生产能力(现在是300吨)。板材是附加值极高的钢铁产品,目前马钢的板材生产量占全部钢产品产量的35%-36%,新区建成后将达到60%,成为马钢的核心竞争力。马钢总产钢能力也将因此提升到1400万吨。“到那时,马钢才会考虑兼并重组的计划。”胡先生说。他认为,目前宝钢与马钢的合作只是战略上的合作协议。
外资环饲
在国内企业困于整合之难的时候,外资对国内资产的觊觎却已是路人皆知。2005年,米塔尔购买了华菱管线36.67%的股权,而阿塞洛也于今年提出收购莱钢股份38.41%的意向,同时它们也频频与国内二线钢铁企业亲密接触。
“米塔尔曾同中国包钢、昆钢、广钢、八一钢铁等企业紧密洽谈,韩国浦项与太钢的洽谈也进入深层次阶段。此外韩国浦项与中国最大的民营钢铁企业沙钢关系密切,其合资的不锈钢项目是由浦项绝对控股。”国家发改委顾问石启荣在撰写《阿塞洛-米塔尔合并的启示录》中提到。
与此同时,面对阿塞洛-米塔尔巨无霸的诞生,其他国外钢铁企业准备了类似的应对之策。如日本新日铁和韩国浦项正在酝酿更紧密的合作计划,仿效阿塞洛-米塔尔模式以应对未来残酷的寡头竞争局面。双方于10月20日宣布增持对方股票,新日铁斥资4.65亿美元持有浦项2%的股份,浦项也用同样的资金收购新日铁1.64%的股份。此前新日铁拥有浦项3.3%的股份,浦项拥有新日铁2.17%的股份。日本政府也正在研究修改《反垄断法》,为国内想整合成产能上亿吨的巨型钢铁企业开绿灯。此外,俄罗斯也拟整合国内资源打造一个全新的钢铁巨头,而巴西几家大型钢铁企业也正在加紧磋商联合重组事宜。
目前,除了米塔尔收购华菱管线一家外,其余的中国钢铁行业外资并购项目基本都被叫停。叫停的理由正是国家还要继续研究外资收购国内钢铁企业的有关政策。“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反对外资并购拥有战略性资源的国内钢铁企业,也反对同一家国外企业对国内若干个钢铁企业实施参股、并购,以形成垄断地位。”钢铁协会秘书长罗冰生说。他很具体地对国家出台的《钢铁产业政策》做了一番解读:“中国钢铁企业面临着并购重组的战略性任务,中国钢协支持现有特大型企业在并购中发挥主导作用,但对于外资的进入,特别是国际大企业的并购行为应具体分析,在国家关于外资并购钢铁企业的政策未明确之前,原则上不允许外资控股我国大型钢铁企业。”
国家目前的产业政策的确给国内钢铁企业设置了一定的保护,但是中国钢铁企业若真正希望获得长足发展,那么仅仅躲在政策的保护伞下并非长久之计。“国内钢铁企业应该考虑如何在外资进入中国市场前壮大规模,提升竞争力,主导国内钢铁业的整合。”陈樱说。她同时强调,“要考虑如何更好地利用外资,加强与国外企业的合作。”
在这场错综复杂的乱局之中,变行政干预主导为有效的市场运作是平衡各方利益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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