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民币汇率）升一两个点，我们还能支撑。”上海顶点家用铝塑制品有限公司的徐宏谈起人民币可能升值的问题，顿时皱起了眉头。作为一个生产出口日用铝箔小企业的经理，徐宏深知汇率变动的凶险，一点点的变化都牵动着他的神经。“超过三个点，我们就算是白做了。我们希望国家（在人民币升值问题上）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年销售额1000万人民币，百分之九十以上产品出口的顶点家用铝塑公司代表着中国许多技术含量不高，依赖出口市场的薄利型制造小企业。目前有关人民币升值的讨论对他们而言不啻于风雨欲来。

“不过也并不是所有企业在可能到来的人民币升值风暴中都弱不禁风，一些进口占很大比重的企业反而会因为人民币升值而受益。另一些富有前瞻性的企业已经在未雨绸缪，从成本控制、增加原材料进口到市场多样化和采用货币避险工具，开始一一做起，积极准备迎接人民币升值乃至整个人民币汇率自由化的挑战。

为了全面了解人民币升值对中国企业的影响，以及中国企业已经或准备采取什么样的对策，《财务总监》杂志针对中国企业的高层财务经理人做了一次问卷调查。

预期

从本刊收回的432份有效答卷得到的第一印象就是，虽然大多数受访者认为人民币升值势在必行，但同时他们也认为近期内政府不会有大的动作。只有不到7%的人认为人民币在三个月内可能升值，而有超过四成的人预计人民币将在半年到一年内升值，另外有将近四分之一的人认为人民币升值要迟至一年之后。这表明虽然市场存在对于人民币升值的强烈预期，但是对政府决策的不确定性同时有所考虑。

与此对应，绝大多数人认为人民币升值幅度会比较小，认为人民币升值会超过10%的人只有5.6%，而有超过四成的人认为升值幅度会控制在3%到5%。

这与离岸人民币市场所反映的预期，也就是离岸人民币市场远期不可交割合约（NDF）贴水幅度相符。零售业巨鳄沃尔玛负责财务的副总裁杰·菲斯西蒙斯（Jay Fitzsimmons）在谈到人民币是否存在被低估的情况时表示，人民币兑美元的汇率应该被低估了4%，“5%则在误差范围内。”

美国投资银行雷曼兄弟也认为，中国政府对改变现有汇率政策的问题会十分慎重，因此汇率的调整将是渐进式的。“我们的判断它不会很大，第一步会微幅调整，预计今年年内升值幅度不会超过5％。”雷曼兄弟亚洲宏观经济学家范文仲表示。他进而指出，这样的小幅变动对中国经济的实际影响不会很大。

影响

在大多数回应的企业看来，人民币可能的升值都是损失大于受益。超过五成的人认为企业经营会受到一定的影响，一成的人认为负面影响严重。而制造业内则有接近七成的人表示在经营上会遇到一些困难。但也有两成的人表示，企业将因升值而受益。这显示人民币升值对中国各个产业的影响很不均衡。一些产业，尤其是出口导向的制造业，将面临阵痛。就短期而言，它们将面临汇兑的损失，从长期来看，企业在国外市场的竞争力则可能受到影响。

如何应对人民币升值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是《财务总监》杂志此次调查的重点。从收回的回答看来，绝大多数企业的财务管理者对于采用诸如“远期外汇（合约）锁定”、“远期结售汇”等办法应对人民币升值有一定了解，虽然使用过的人不超过三成。只有一成多的人对市场上的金融工具一无所知。另一方面，虽然人民币升值会带来各式各样的风险，但只有不到四成的企业已有应对方案，而超过六成的企业经理人对此却没有准备或者束手无策。

当然，这与中国政府在汇率政策问题上的不透明有一定的关系，到底什么时候会出台大的举措，外界除了猜测之外无从得知。由于政府近期已经表示，汇率制度改革的时机选择上会“出人意料”，同时不会迫于美国压力仓促升值，一些企业又开始抱着“等一天是一天”的观念，甚至在“狼来了”的叫喊声中麻木了。

福耀玻璃工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CFO陈向明的看法就颇具代表性。“雷声大，雨点小”是他对有关人民币升值讨论的评价，虽然他预计人民币币值中期肯定会升值，但认为只“会升一点”。在调查中也不乏抱类似观点的回复者，对于人民币升值他们表示“密切关注，但尚无良策”。而对于套期保值业务，则表示“因成本较高，无法实际操作”。

不过，也有一些企业对人民币升值并不十分担心。“它越升值对我来说越合算。”中国东方航空公司一名财务负责人说，“航空公司本身是一个高负债产业。”东航大部分债务以外币为主，人民币升值对他们而言，最大的收益来自一次性减轻债务。此外，东航海外航线大多数开支都以美元计算，而机票收入很大一部分是人民币支付，因此人民币币值上升对公司运营的影响也将是利大于弊。

认为人民币年内就会升值的上海轮胎橡胶股份公司CFO薛建民也同样表示，由于近年大量进口橡胶、钢丝和化学材料，2001年起公司进口额大于出口，因此人民币升值对他们有好处。同样他也认为升值幅度有限，在3％－5%，且不会一步到位。

拆招

对于大多数担心升值造成短期汇兑损失和出口下滑的企业而言，什么是可操作的对应措施呢？

让我们看看美国企业是怎么做的。最近一段时期美元对世界主要货币汇率大幅下滑，2004年，美元兑欧元和日元就分别下跌7.4%和4.7%。面对汇率风险，芝加哥财富战略公司（Treasury Strategies Inc.）的资深咨询师詹姆斯·霍奇（James Hodge）提出，面对汇率波动的风险，自然避险的工具包括在不同国家拓展市场或者使供应商多元化，也可以通过金融工具避险，包括货币市场的期货和期权。不过相较于自然避险工具而言，金融工具的成本比较高。

在回应者中，共有接近四成的人表示他们已经开始计划对策，而他们中有超过一半的人列出了详细的对策。其中最普遍也是最简单的做法就是减持外币。

在这一点上，浙江大华技术股份有限公司的CFO魏美中描述得最直观：“卖完一单，美元一到帐我立即结成人民币，我不会让它留在那里，因为人民币要升值嘛！”浙江大华以生产安全视讯产品和机顶盒为主，出口占公司去年年销售额的10%。大华预计今年出口大概在1000万美元左右。由于大华也需要大量进口，魏美中因此也会持有一部分的美元。“如果（外币保有的）时间不长，这个月计划这个月出。”他表示。

在本刊收到的应对措施中，减持外币的措施可谓五花八门。从“减少外币存款”、“缩减美元帐户余额”，到“抛售手中外汇”、“提早结汇”、“收汇后马上结汇”，可谓是各尽其能。比较复杂的回答则是“保有未来6个月所需要的美元，把过剩的美元兑换成人民币”。有的人更为激进，采用外汇信用证贴现和应收账款贴现提前将外币兑换成人民币。还有的人在进出口货款支付上动脑筋，强调“尽量延迟进口材料或延迟付款”，“支付货款时尽量采取远期信用证方式”，而“出口加强货款回收政策”，或者“尽快收回出口外汇款”。

和减持外币相对应的就是大量保有人民币。有的财务总监表示，已经开始用人民币作为结算货币；合同以人民币计价，或者不以美元进行远期结算。而一些外资企业则选择“代表处经费提前汇入”。

美国密歇根大学经济学家讷加·塞文（Nejat Seyhun）建议，在美元汇率逐渐下滑的情况下，“增加美元贷款”是上策。这一建议对于预期人民币升值的企业而言同样适用。去年从中国进口大约200亿美元的零售业巨鳄沃尔玛就采取了这样的策略，副总裁菲斯西蒙斯介绍说，该公司计划今年大幅增加美元贷款，从去年的10亿美元上升到今年年末的55亿到60亿美元。

和沃尔玛这类跨国公司不谋而合的是，本刊调查的许多公司的财务总监已经意识到，现在是增加外币贷款的好时机。东航的那名财务负责人就表示，在可能的情况下会增加美元债务。而许多回应者也纷纷提出，要“借外币负债”、“将人民币借贷变成外汇借贷”、“尽可能偿还人民币贷款”而把“将要到期的国外贷款推迟还款”、“考虑过增加美元贷款用于采购进口原料”等等。

许多企业也认为，现在是增加进口的时机，“增加进口材料抵消以外币计价的收入损失”或者“改变原料购买方式，以美元而不是人民币结算”。

内控

另外一些企业则在成本控制和定价上提前下起了功夫，由于担心汇率升值后可能带来的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竞争力不足，它们意识到如果现在就能逐渐降低成本，一旦人民币升值，它们依然能够向客户报出有竞争力的价格。

一名财务总监就提出要在“采购成本和制造成本”上下功夫，并尽可能“降低费用率”。而福耀玻璃的陈向明已经陆续推出了一整套“全面的战略成本规划”，通过降低设备使用成本、人工成本、材料成本和提升工艺和技术水平，保持成本竞争优势。

陈表示，去年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的福耀玻璃“裁员风波”，就是为了降低人工成本；公司还通过业务的上下游规划，降低采购、运输和产品的缺陷率，并通过自己的工程师团队，提高生产率。陈预计公司在2005和2006年能够将成本降低15％－20％，因此，即使人民币有一定幅度的升值，福耀也能够保持成本和价格的竞争优势。福耀2004年出口额7700万美元，2005年预计将超过1亿美元，出口收入占总收入的30%左右。

当然，降低成本毕竟有限度。一些公司的财务总监也意识到，取得客户就定价的理解，适度地提高报价势在必行。他们中有的提出要“逐步提高出口报价”，有的则表示，要“协同供应商共同应对成本压力，适时制定新的外贸报价方案”，或者“考虑材料成本对销售的影响及产品重新定价。”

浙江大华的魏美中就表示，他们出口的DVR本身的芯片也是进口的，一进一出，受到冲击也不大，“扣除芯片，出口价格可能会抬高一些，但是客户会理解。”

让魏美中担心更多的倒不是人民币升值所带来的直接影响，而是升值可能对国内需求的“间接冲击”。浙江大华的主要客户是金融、政府、海关、公安，国内业务占业务总量的90%，魏担心一旦出口受汇率影响，会影响到整个经济水平，特别是浙江经济。“银行不好受，设备的更新换代不做了，我们的业务势必会受到影响。”

人民币汇率变动对那些进出口业务量并不大的企业会有影响吗？上海伊顿发动机零部件有限公司的财务总监陈志斌认为答案是肯定的。“市场上的各种价格会随之发生变动，诸多因素，例如大宗商品的价格，房地产价格，都会有影响。”因此，陈认为对于可能发生的汇率变动，企业的财务管理人员不得不加以关注。

类似关注国内宏观经济或者人民币升值对产业内部可能造成的影响的大有人在。一些参加调查的财务总监就表示，会“关注劳动密集型行业出口货物走势，注意公司的销售策略”、“调整国内外业务比例或经营项目,降低出口在收入中的比重”或者“扩大内贸”等等。此外，一些人还准备“投资固定资产，如购房等。”或者积极筹划“海外投资”。

时机

由于中国的对外贸易主要以美元结算，维持钉住美元的固定汇率为中国强劲增长的对外贸易的结算带来了便利，也使国内从事进出口业务的企业大大降低了外汇风险。但是，在促进外贸的同时，固定汇率也令中国经济付出了代价。从宏观上而言，固定汇率对中国最大的负面影响在于它剥夺了中央银行货币政策的独立性，央行不得不在外汇市场上用人民币买入美元，造成人民币供应量的上升，推动价格上涨，给经济带来潜在的通货膨胀的压力。“在整个经济不开放的情况下，利用举国之力来维持一个固定汇率，也许可以维持得住，但随着经济日益全球化，中国经济对外贸易依存度不断升高，汇率不自由化，代价会越来越高。”上海伊顿的陈志斌评论说。可见持有汇率自由化观点的并非只有经济学家。

根据陈志斌的观察，低估的本币汇率在国内至少扭曲了两种生产要素的价格：一是劳动力价格。他表示，由于汇率被人为地低估，出口产品的价格被压低，这样做很大程度上是以牺牲劳工的利益为代价的。“因为对许多制造企业而言，原材料的价格和管理费用是刚性的，你只能压劳动力这一块。”另一个被扭曲的生产要素是资金。“低估的人民币汇率也压低了资金成本，造成了大量的浪费。”

在经济日益全球化的今天，一个国家的汇率自由化应是大势所趋。“固定汇率因为是人为设定的，而非由市场决定，因此势必会对生产要素的价格造成一定程度的扭曲。”陈说。事实上，中国政府并不是不知道固定汇率对经济的负面影响。“实际上中国政府已经开始调整汇率的形成机制，比如说在外汇交易市场引进美元做市商，放松结售汇政策。”雷曼兄弟的范文仲说。范认为现在是该采取行动的时候了。“其实，不管国际市场有没有施加压力，中国目前出口强劲，外汇储备充足，对外部环境变化的承受力强了，因此有能力、也到了调整人民币汇率、增加货币政策的独立性的时间了。”他说。

随着对人民币升值讨论日炙，各方关于人民币升值对宏观经济影响的研究报告也纷纷出台。国家统计局五月份发布研究报告称，如果人民币在年内升值，可能严重影响出口。根据这份报告，如果人民币升值3%到5%，今年的出口增幅将下滑至10%或更低，如果升值幅度超过15%，出口增幅则有可能转为负增长，换句话说有可能出现出口额锐减的情况。

亚洲发展银行5月底发表的一篇研究报告则指出，人民币升值无助于解决贸易赤字问题，但是适度的升值对于防止经济过热、抑制通货膨胀有一定帮助。报告分别假设人民币在今年年底之前升值10%和20%，得出的结果显示，升值对中国经济有明显影响，如果升值10%，中国出口在2006年可能会减少150亿美元的贸易顺差，在升值20%的情况下，则会出现贸易逆差318亿美元。对于美国而言，人民币升值10%只会减少美国贸易赤字36亿美元，即便人民币升值20%，经常项目改善也仅为0.05%。

经济学人集团中国咨询总监许思涛则代表了另外一种看法，他认为中国政府可能会在调节进出口、减少顺差方面着手，以减少出口退税的手段造成人民币在海外市场上部分产品的实质性升值。上海轮胎的薛建民与许的观点相似，他认为，中国政府会通过进一步较少出口退税来减轻本币升值的压力。

对于这种变相实施人民币升值的做法，上海顶点家用铝塑制品的徐宏表示很担心。出口退税从2004年从17%减少到13%已经让一部分出口企业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如果出口退税大幅度减少，所引发的变相出口征税对顶点这样年销售额只有一千万左右的企业而言，与人民币升值的效果大同小异，都会把他们几近微薄的利润压榨得干干净净。

无论看法如何，人民币应逐步转向自由兑换机制，并逐步升值基本上是各方的一个共识，关键在于选择什么样的时机。可以肯定的是，政府对这一时机的选择一定会令许多人出乎意料。与其在众说纷纭之中空谈豪赌，不如踏踏实实应对。理智的财务总监已经开始通过各种不同的途径积极筹划，相信即使不久的将来人民币真正升值，他们除了吃惊之外，一定也会暗自窃喜：“幸亏我已有所准备。”